四千里外关河
——在《望海潮》中看见十八岁的谭嗣同
刘正初
兰州的夏天，清凉舒适。8月1日，湘剧戏歌《望海潮》在兰州博物馆内的白衣寺首发。这首戏歌的歌词，源自谭嗣同十八岁时在兰州写下的词作《望海潮·自题小影》。
白衣寺是兰州古寺，其几百年历史的古塔、古殿，曾经接受过谭嗣同目光的检阅。“曾经沧海，又来沙漠，四千里外关河……”随着浏阳花鼓戏演员周永红女士声情并茂的演唱，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少年谭嗣同英姿勃发的形象。
清光绪四年（1878年），谭继洵从老家浏阳出发，从暮春走到深秋，终于来到了兰州。从此，他在甘肃为官十二个年头。“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”，黄河永是流逝，街市当时还太平，历史没有在意一个封建官僚的来去。有幸的是，十三岁的谭嗣同跟随父亲来到了这里。十二年间，谭嗣同大部分时间都在甘肃。从十三岁到二十四岁，从少年到青年，他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。
晚清的甘肃，是中国最为困苦的地方之一。对于谭嗣同而言，却正是一个锻炼自己的地方。他走过了甘肃数千公里的山河，兰州、定西、天水、甘谷、会宁、泾川、平凉都曾留下过他的足迹和诗篇。正如正在热播的纪录片《云兴雷奋一百年——从陶澍到黄兴》中所说：“辽阔苍茫的边关山河，铁血征战的湘军历史，赋予谭嗣同开阔的胸襟和刚烈血性。”也就是在这十余年间，谭嗣同行路八万余里，“引而长之，堪绕地球一周”。读万卷书，行万里路，使谭嗣同的灵魂“万里挑一”。
谭继洵先是以道员分巡巩秦阶道，驻扎于秦州（今天水市）。当时的巩秦阶道，管辖着巩昌、秦州、阶州十几个县一大片地区，那里地瘠民贫，干旱少雨，并且刚刚经历战乱。他教老百姓修水利，种红薯，养蚕桑，让老百姓有饭吃，有衣穿。他从浙江招募缫丝工匠，在厅堂陈设纺车，让百姓围观，教百姓缫丝煮茧。当地至今有“谭公茧”的说法。所以左宗棠称赞他“实心任事，勤慎有为”，“胸中纯是爱民之忧也”。
在天水，尚未成年的谭嗣同就成了父亲施政的好帮手。当时天花流行，谭继洵自费买来疫苗，组织百姓种牛痘，但是老百姓不理解、不愿意。谭继洵把儿子谭嗣同当作“小白鼠”，让他当众先种，以做示范。这个故事被记录在地方志中：“时地方尚不知有牛痘，公设局劝种，民不之信，以己子先之……民感其诚，久之始兴。”一件小事，可见谭氏父子一心为民的精神。
由于在天水请不到好的老师，第二年谭嗣同回到老家浏阳，师从浏阳名儒涂启先读书。他回来了，哥哥又去。在浏阳河畔的青枫浦口，他送别二哥谭嗣襄远赴甘肃，写下了七言组诗《送别仲兄泗生赴秦陇省父》。首句“一曲阳关意外声”，就写到了阳关，写到了甘肃。结尾“梦魂飞不到秦州”，是对“梦魂飞不到”的秦州魂牵梦绕。他在诗里陪着二哥，从湘江到长江，过洞庭走汉水，渡关河过灞桥，从“楚树”到“边云”，一路走到了甘肃。二哥在天水收到弟弟寄来的诗，“朗读一过，令我又喜又悲，盖喜其诗之妙而悲其情之深也”。
谭嗣同七言组诗《送别仲兄泗生赴秦陇省父》。湖南省博物馆藏
谭嗣同再到甘肃，已经是三年之后了，他成了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。这次，随着父亲的升迁，全家迁居兰州。此时，谭嗣同的四句诗，写尽了这座黄河上游雄关、丝绸之路重镇的历史：“金城置郡几星霜，汉代穷兵拓战场。岂料一时雄武略，遂令千载重边防。”今天，兰州小西湖公园、金城关景区，都镌刻了这首诗。
谭嗣同娶了媳妇。他到武汉与自幼订婚的李闰结婚，结婚之后带着妻子立即返回兰州，是名副其实的“抱得美人归”。才子佳人，新婚燕尔，生活是多么的美好。所以谭嗣同笔下的兰州，夕佳楼是“夕阳山色横危槛，夜雨河声上小楼”，天香亭是“鸠妇雨添二月翠，鼠姑风裹一亭香”，拂云楼是“烟消大漠群山出，河入长天落日浮”，四照亭是“人影镜中，被一片花光围住；霜花秋后，看四山岚翠飞来”，小西湖是“黄水挟秋喧树杪，青山劝酒落樽前”……
远山与长河、青春与古老、爱情与功名汇聚于此，兰州在青年谭嗣同的诗意中绵长多韵、摇曳多姿。
他访问庄严寺：“访僧入古寺，一径苍苔深。”他敬仰“左公柳”：“两行出塞柳，一带赴城山。”他寻访碧血碑，感叹“白塔无俦飞鸟回，苍梧有泪断碑愁。”他看到鸦片横行，心情沉重地写了《罂粟米囊谣》：“米囊可疗饥，罂粟栽千里。非米非粟，苍生疾矣。”
“沙漠多雄风，四顾浩茫茫”“抚剑起巡酒，悲歌慨以慷”……此时的谭嗣同，看到的山河千疮百孔，看到的人民贫病交加。“风景不殊，山河顿异；城郭犹是，人民复非。”他渐渐体会到，如果这个国家再不改变，必将国将不国！陇原大地，孕育了谭嗣同“流血请自嗣同始”的家国情怀。
也是在兰州，谭嗣同第一次有了公职身份。他来到了湘军名将、新疆巡抚刘锦棠麾下效力，被刘锦棠举荐为四品官员。此时的他，“惟将侠气留天地，别有狂名自古今”“笔携上国文光去，剑带单于颈血来”“斗酒纵横天下事，名山风雨百年心”“隔断尘寰云似海，划开天路岭为门”……这些句子，一如古人的边塞诗，雄浑、磅礴、豪放、浪漫、悲壮、瑰丽。浏阳河畔多愁善感的富家少爷，已蜕变成为傲世绝俗的热血青年。
他在给友人沈小沂的信中记述了一段往事：“尝于隆冬朔雪，挟一骑兵，间道疾驰，凡七昼夜，行千六百里。岩谷阻深，都无人迹，载饥载渴，斧冰作糜。比达，髀肉狼藉，濡染裈裆。”意思是：我曾经一人一骑在隆冬野外的雪地中飞奔七天七夜，行程一千六百里，一路上荒无人烟，饿了渴了以冰雪解渴充饥；回到家中，马鞍磨破了我的大腿，裤裆里血肉模糊……
他在《刘云田传》里描述了一段场景。在西北的军营中，“遇西北风大作，沙石击人，如中强弩”，他“臂鹰腰弓矢，从百十健儿，与凹目凸鼻黄须雕题诸胡，大呼疾驰，争先逐猛兽”，“夜则支幕沙上，椎髻箕踞，掬黄羊血，杂雪而咽。拨琵琶，引吭作秦声。或据服匿，群相饮博，欢呼达旦。”冰天雪地，驰马围猎，夜宿黄沙，饮血咽雪，弹琴作歌……
谭嗣同在甘肃的生活，是多么的丰富而多彩啊！那种经历，是多么的宝贵而刺激！
西北的苍茫风沙，磨砺了他的意志；壮阔的陇上风光，激发了他的诗情。他在兰州，还写下了一生中唯一的词作《望海潮·自题小影》：
曾经沧海，又来沙漠，四千里外关河。骨相空谈，肠轮自转，回头十八年过。春梦醒来么？对春帆细雨，独自吟哦。惟有瓶花，数枝相伴，不须多。
寒江才脱渔蓑。剩风尘面貌，自看如何？鉴不因人，形还问影，岂缘醉后颜酡？拔剑欲高歌，有几根侠骨，禁得揉搓？忽说此人是我，睁眼细瞧科。
上阕是身世飘零之叹。他从京城到湖南，从湖南到甘肃，故而有“曾经沧海，又来沙漠”之语。“四千里外关河”说的是山水阻隔，道路遥远。“四千里”，不就是湖南到甘肃的距离吗？他在送别二哥的时候，也写到了“楚树边云四千里”。我认为，四千里外的关河，就是兰州的金城关、兰州的黄河。
“骨相空谈，肠轮自转，回头十八年过”三句，说的是十八年转瞬即过，自己却事业未成，岁月蹉跎。民间认为人的形貌骨骼有贵贱之分，骨相贵者一生富贵荣华。作为官宦子弟的谭嗣同，想必年少时也被人奉承是成大业的骨相，然而现在十八岁了，却一事无成，故曰“空谈”。“肠轮自转”出自《乐府诗集》中的《悲歌》：“悲歌可以当泣，远望可以当归。思念故乡，郁郁累累。欲归家无人，欲渡河无船。心思不能言，肠中车轮转”。谭嗣同母亲早逝，大哥大姐青春早亡，父亲忙于政务，与他相依为命的二哥此时却天各一方。“肠轮自转”这个典故，是用得多么贴切。愁情满腹，就像车轮在肠子里转动，万分痛苦，词人空有抱负，却无处施展。
回想起曾经的少年意气，恍如做了一场春梦，故而作者自嘲地问自己：“春梦醒来么？”梦里的他“对春帆细雨，独自吟哦”，诉说心中的理想。梦醒时分，“惟有瓶花，数枝相伴，不须多”。
下阕抒壮志未酬的感慨。“寒江才脱渔蓑”，说自己刚刚离开湖南水乡。“剩风尘面貌，自看如何”，词人对镜自照，猛然发现自己风尘满面。“鉴不因人，形还问影，岂缘醉后颜酡”，具体描写镜中的风尘之貌。“鉴”即镜子，“因”即根据，“鉴不因人”谓镜子没有根据人而照出影像，“形还问影”谓词人向镜中的人影发问：我已经迷失了路径，何处才是我前进的道路？镜中的人影怎么回答呢？只看到自己酡红的脸颊。
“拔剑欲高歌，有几根侠骨，禁得揉搓”，此刻的我依然豪情满怀，还想一显身手，但是严酷的现实让我不得不思考，我身上的“几根侠骨”，还禁得起揉搓吗？
词末两句“忽说此人是我，睁眼细瞧科”，顺势收尾，从曾经的斗志高昂到如今的风尘满面，词人自己都不相信那是自己，只好睁开眼睛来仔细打量一下自己。
回首过去，正视现实，不就是在展望未来吗？
从不填词的他，为什么独独选择《望海潮》这个词牌？这也许与兰州也有着某种因缘。因为历史上写兰州最有名的词，就是金人邓千江的《望海潮》：“云雷天堑，金汤地险，名藩自古皋兰……”邓千江的这首词，因其豪迈苍劲的笔锋，被誉为“金人乐府第一”。在莽莽苍苍的大西北，谭嗣同与那些历史上驻守边关的边塞诗人一样，胸中燃起苍茫之感，笔下就有了豪侠之气。是甘肃这一方水土，是“四千里外关河”，滋养了谭嗣同的“剑胆琴心”。
感谢湘剧音乐家陈明作曲，感谢花鼓戏演员周永红演唱，让我们在这首词的创作地，感受到了谭嗣同的湖湘热血和陇原风骨。婉转细腻的演唱，将湘剧高腔的古朴悠扬、湘剧弹腔的热情奔放，和“中华奇男子”谭嗣同的侠骨柔情，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历史走过了140多年，叮当驼铃已绝尘远去，浮船古渡已淹没在岁月的长河中，谭嗣同笔下的亭台楼阁也化入了尘土，只有古城深处的白衣寺塔巍然耸立。我们站在塔前，一遍遍吟唱着谭嗣同作词的歌曲，仰望着这座古老的建筑。阳光照耀着古塔，风铃在微风中轻轻作响，仿佛在诉说古老的故事……
来源：湖南日报·新湖南客户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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